「那时候,我意识到群众可以把你杀死」

2020-06-11浏览量512 收藏量868 134热度

「那时候,我意识到群众可以把你杀死」

我在SKC表演《节奏五》那晚,波伊斯和其他许多人都是观众。我点燃了木屑,接着在星星的周围走了几圈。我剪下我的的手指甲和脚趾甲扔进火里,接着拿了一把剪刀举向我的髮丝──当时头髮长度大概及肩──一把剪掉,再把头髮扔进火里。然后我就躺在里头的那颗星,照着那个形状伸展四肢。

周围一片死寂──你在前庭只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劈啪声。那是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。火一烧及我的腿而我却没有反应时,现场观众立刻发现我已经失去意识:火焰已经把我身边的氧气全数耗尽了。有人把我抬起来带到安全的地方。看来像是搞砸了,但这个作品却算是引起了迥异的回响。不只是我的勇莽举止:观众被燃烧的星星这样象徵性的壮观场景,和躺在里面的女人所震慑了。

我在《节奏五》愤怒到失控。在我的下一个作品中,我要求自己要在不打断演出的前提下,在意识与无意识之间运用我的身体。

至于《节奏二》(Rhythm 2),是我几个月后在札格雷布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表演,我从医院拿了两颗药丸:一颗能让僵直性患者动起来,另一颗能让精神分裂患者镇定下来。我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下面对观众,然后吞下第一颗药丸。几分钟后我的身体开始不自主地抽动,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来。我意识到自己身体产生的变化,但却无能为力停下这一切。

接着,随着药效消退,我又吞下第二颗。这次我进入了一种被动式的催眠状态,脸上挂着一抹大微笑坐在那,什幺都感觉不到。而这颗药丸的药效花了五小时才退去。

在南斯拉夫和欧洲的其他地方,艺术圈中开始流传着这个不顾后果的年轻女子的事。同年稍后,我去了米兰的图解艺廊(Galleria Diagramma)表演《节奏四》(Rhythm 4)。这个作品中我全身赤裸,独自待在一个白色房间,蜷缩在一台强力的工业风扇上方。同时一台录影机会将我的影像呈现给隔壁房间的观众,我的脸正对着风扇吹出来的强烈飓风,试图吸入所有我能吸入的空气。强烈气流灌入我体内,几分钟后我就失去了意识。这点已经在我预料之中,就如同《节奏二》一样,作品的重点在于呈现两种不同状态之下的我,有意识与无意识的样子。我知道当时自己正在体验利用身体作为素材的新方式。不过《节奏五》之中,我已经知道会遭遇危险。在那之前的表演,危险是货真价实的,这次的不同在于危险只是被预见的,米兰画廊的工作人员担心我的安危,跑进来「拯救」我。这其实没有必要,也并非事前安排,但却都成了那次表演的一部分。

我希望我的作品获得关注,但我在贝尔格勒获得的多数是负面评价。我家乡的报纸恶意地嘲弄我。我的所作所为与艺术毫无干係,他们写道。我只不过是个爱出锋头的人、一个被虐狂,他们这幺说。我应该待在精神病院,他们宣称。

我在图解艺廊内赤裸的照片尤其被当作丑闻。

这样的反应驱使我做出至今最大胆的作品。如果我不对我自己做些什幺,而是让观众决定怎幺处置我呢?

我收到来自那不勒斯莫拉工作室(Studio Morra)的邀请函:请来这里,想表演什幺都行。那是一九七五年初,贝尔格勒报章对我的中伤还鲜明地存在我心头,我计画了一个能藉由观众来证明我的行为的作品。我只是一个物件、一件容器。

我的计画是到一个画廊,然后就站在那,身穿黑裤黑上衣,前面摆一张桌子,上面放了七十二个物件:锤子。锯子。羽毛。叉子。香水。圆顶帽。斧头。玫瑰。摇铃。剪刀。针。笔。蜂蜜。羊骨头。雕刻刀。镜子。报纸。披巾。图钉。口红。糖。拍立得相机。还有很多别的东西。手枪,旁边放了一颗子弹。

当一大群观众在晚间八点聚集在一起时,他们会看到桌上的指示:

《节奏○》(Rhythm 0)
指示:
桌上有七十二种物件,可供任意使用于我身上。

表演:
我是物件。
表演期间我会负起全部责任。
时间:六小时(晚上八点至凌晨两点)
一九七四
那不勒斯,莫拉工作室。

若有人想要把子弹装进手枪里使用,我也做好了面对后果的準备。我对自己说,好,来看看究竟会发生什幺事吧。

最初的三个小时没发生什幺事──观众对我感到害羞。我只是站在那,盯着远方,不看着任何东西或任何人;时不时会有人递给我玫瑰,或将披巾放到我肩上,或是吻我。

接着,一开始还慢慢地,后来速度变快,开始发生了一些事。非常有趣:多数时候,在画廊里的女人会告诉男人要对我做什幺,而不是自己动手(虽然说后来,当有人把图钉刺到我身上时,一个女人替我抹去了眼泪)。大致上,观众们都只是义大利艺术机构的一般成员和他们的妻子。我想最终我没有被强暴的理由是因为他们的妻子也都在场。

随着夜越来越深,房间开始出现一种特殊的性氛围。这并非来自于我,而是来自于观众。我们身处义大利南部,天主教教会影响力非常强,对于女性有一种强烈的两极态度:圣母/蕩妇。

三个小时过后,有个男人用剪刀剪破并脱下我的衣服。人们把我摆成许多不同的姿势。若他们把我的头转朝下,我就维持低头的姿势;若他们要我面上,我也就照做。我是个布偶──完全被动。我站在那,袒露着胸,而有人将圆顶帽戴到我头上。有人拿了口红在镜子上写下 SONO LIBERO ──「我是自由的」──然后放到我手里。有人拿了一管口红,在我的前额写上END(结束)。有个男人拍了几张我的拍立得,然后把它们塞进我手中,像在玩牌一样。

事情越发激烈。几个人把我扛起来带着我走来走去。他们把我放在桌上,打开我的双腿,把刀子插在桌子上靠近我胯下的位置。

有人把图钉钉到我身上。有人将一杯水缓缓地倒在我头上。有人用刀子割了我的脖子然后吸吮流出的血液。至今伤口都还在。

当时有个男人──非常矮小的一个男人──他只是和我站得很近,对着我用力呼吸。那个人让我害怕。其他人、其他事我都不为所惧,只有他令我害怕。过了一会,他把子弹放进手枪里,然后把枪放到我的右手。他将手枪指向我的脖子并碰了扳机。群众开始发出声音,接着有人抓住了他。发生了一阵扭打。

部分观众显然想要保护我;其他人则想要让表演继续。这事发生在南义,大家开始嚷嚷;火气开始上升。矮小的男人被赶出了画廊,表演继续。结果,观众变得越来越活跃了,彷彿被催眠了一样。

接着,凌晨两点钟时,艺廊经理来了,告诉我六个小时结束了。我眼神不再放空,开始直视观众。「表演结束了,」经理人说。「谢谢你。」

我的样子非常不堪。半身赤裸还流着血:头髮是湿的。接着奇怪的事发生了:这个时候,原本在那里不动的人突然开始觉得我很可怕。我往他们走去时,他们跑出了画廊。

艺廊经理载我回饭店,我独自回房──体验到比之前都还要强烈的孤单。我累坏了,但我的脑还不断地转动着,一直重播这夜的疯狂场景。被图钉刺入和被刀割的伤开始作痛。对那个矮小男人不愿放过我的恐惧感。最终我陷入了一种半睡眠状态。早上我看着镜子,头髮灰了一大块。那时候,我意识到群众可以把你杀死。

隔天,艺廊接到了好几通参与表演的人的电话。他们说他们感到非常抱歉;他们不懂自己在场时究竟发生了什幺事──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做出那些事。

他们在场时发生的事,简单来说,就是表演。而表演的精髓,就在于是观众与表演者一起创造作品。我想测试要是我什幺都不做,群众反应的极限会到什幺地步。这对于那晚来到莫拉工作室的人们是全新的观念,而那些参加的人体验到的也是再自然不过的情绪,不管是在表演时或是表演后的激动感都是如此。

人类害怕非常简单的事物:我们害怕受苦,我们害怕死亡。我在《节奏○》之中做的──如同我在所有其他表演做的──是把恐惧展示给观众:利用他们的能量将我的身体推到极限。这个过程中,我将我从自身的恐惧之中解放出来。随着这件事发生,我变成了观众的镜子──如果我做得到,他们也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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