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一年的时间,让妳变成编剧。」「一⋯⋯一年?」

2020-06-11浏览量596 收藏量885 675热度

「那就一年的时间,让妳变成编剧。」「一⋯⋯一年?」

热闹的热炒店,在厨房炉火声、空调运转声、店员点单声、客人喧哗声与碰杯声的包围下,我们这桌显得很死寂。

我在店里的厕所洗掉了满手满脸的黑油,总算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,但坐在我面前的老师只顾着喝他的麦仔茶,似乎完全没有向我搭话的意愿。邀我一起吃饭,是想向我道歉吗?从他的态度,完全看不到这个迹象。

我耐不住尴尬,开始向他解释讲座迟到的原因。

我在一间小公司当行政助理,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信件、发票、资料归档等杂务,薪水普通,每天準时上下班,生活还过得去,但我知道继续下去,梦想遥不可及。

我想试试看自己的能耐,但编剧班和工作,似乎都在台北。在发现高明老师编剧讲座的前一天,我向老闆提了辞职。老闆没有挽留我,但希望我帮公司办完最后一场活动再走,我答应了。

不过公司活动就在讲座当天早上,我原本以为忙完应该可以勉强赶上,但活动结束后的收拾却花了比预期久的时间,等我离开活动现场时,讲座已经开始了。接下来的故事,
从我赶到现场的惨况中应该就看得出来,我的脚踏车落链,我蹲在路边修车,弄得一手油污,东摸西摸加上烈阳与赶路,还在跑进现场时摔了一跤……

「那为什幺不能等到下个月?」高明老师突然搭话,打断了我的自言自语。

「那我的生活费怎幺办?」

「妳不是屏东人吗?住家里不行吗?」

「我家人都不在了。」

老师嘴巴开开,表情定格,我马上意识到我又说错话了。

「我是说,他们退休后就搬到花莲去了。」

「……妳一定要讲些让人误解的话吗?」

「他们把房子也卖了,钱都在他们那里,我们家奉行的是自理主义,自己的生活自己负责,所以我在屏东也是租房子。」

「奇葩家庭里的奇葩孩子……」高明老师又开始嘟哝:「所以妳存了一笔钱,想去台北闯一闯?」

「没有,以现在的薪水和物价,要存钱太难了。」

老师看着我,一脸不可思议:「妳是说,妳什幺都没有,什幺都不会,就这样辞职打算去台北?」

「梦想会为替我开路。」

「……感觉开的是死路。」

「如果老师你不教我,我就只能照原计画去台北了。」我挤出无辜的脸,望着老师,但老师对这苦肉计似乎不为所动。

此时我们点的菜开始上桌了,老师起身,又去拿了一罐麦仔茶,并且添了两碗饭──两碗都是他自己要吃的。

话题就像老师的麦仔茶,转眼就空了,我们这桌又恢复原本的死寂。

沉默像是持续了两百多年,老师终于开口了:「妳为什幺这幺想当编剧?」

「我……」我一下子也答不上来:「我也不知道,就是很想。看到很多戏觉得很棒,就想说,如果自己也可以写,该有多好。」

「妳最喜欢的电影?」

「嗯……《刺激1995》《全面启动》和《夺魂锯》。」我一口气说了三部:「但还有很多喜欢的,《真爱每一天》《心灵捕手》……」

老师面无表情,看不出他喜不喜欢这些作品:「口味还满广的。妳没听说编剧的工作环境很糟吗?钱又少,又不受尊重,工作量、压力和作息都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。」
「有……所以那些都是真的吗?」

「百分之百事实。这样妳还是想做?」

我低下头:「……想。」

「妳犹豫了。」我正想辩解,老师没让我打断:「这是好事,代表妳是真的考虑过。看来不让妳试过,妳是不会死心的。」

我抓了抓头髮,有点不好意思。

「那就一年的时间,让妳变成编剧。」

「谢谢老师……你说什幺?」我怀疑我听错了。

「一年,变成编剧。」

「一……一年?」这个数字太美,让我不敢直视。

「但我有几个条件。」

「老师请说!」我赶紧拿出笔记本。

「第一,不准缺席、不准迟到。妳犯规一次,我们的课就停止。」

我点头如捣蒜。

「第二,我要求的作业,妳必须完成。一次作业不交,我们的课就停止。」

我继续捣蒜。

「第三,我教妳的东西,妳必须照做。妳敢有自己的意见,我们的课就停止。」

我点得脖子快抽筋了。

「最后,妳去和妳老闆道歉,回去上班。」

「没问题……咦?」

「没听懂吗?回、去、上、班。」

「但是我想当编剧……」

「妳现在的工作很适合编剧。收入稳定,上下班正常,而且不太花脑力。如果妳兼职没办法做到,妳全职也一样没办法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妳刚才答应了我什幺?」

「……对不起,我照做。」

「很好。那之后每个星期六晚上把作业给我,每个星期天晚上六点上课,到这家店来,我请妳吃饭。」

「请我吃饭?」上编剧课没要我缴钱,还给我管饭?我有点尴尬:「那怎幺好意思呢?我可以付自己的……」

「我不要,这样点起菜来没办法尽兴。钱很重要,妳每个月省四五顿饭钱,存个五百、一千也好。」老师挑光了盘里的蚵仔酥:「唯一可以中断妳梦想的,只有钱。」

「但老师你不是说编剧的待遇不好吗?这样你不是……」

「我算是特例。我一年写二十个剧本,虽然都是网大,但加起来我赚的钱,应该是妳的十倍。」

我完全无法控制我的脸部表情,惊讶的看着老师。

「妳干嘛?脸扭曲得像孟克的《吶喊》一样。一个月赚十几二十万不算多吧?这家热炒店应该也办得到。」老师对自己的收入不以为意。

但我惊讶的不是收入:「你是说,你一年就写了二十个剧本?」

「对啊,我讲座上的讲师简历不是有写吗?」

「我以为那是十几年累积下来的……」

「怎幺可能?我看起来有这幺老吗?」老师看起来确实只有三十出头。

我几乎就要跪倒在地了:「请务必教我怎样才能写得这幺快!」

「还好吧?」高明老师拿出手机,用里面的计算机算给我看:「一个电影剧本大约三万多字,我週休二日,一个月工作二十天,每天工作八小时,每小时平均写七百二十三个字,一个月下来总共是十一万五千六百八十个字,其中有一半是被删改,算下来一个月产出十五部,是合理範围。」

我目瞪口呆,不知道该给什幺回应。

「妳知道重点是什幺吗?」

我摇摇头。

「愿意做,而且坚持做。」

老师的表情很认真,但我觉得他在讲干话。要是愿意做就做得到,那我又何必这幺辛苦呢?

「明明这幺简单的道理,却只有少数人能做到。但反过来说,只要妳能做到了,妳就赢过多数人了。」

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老师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意,也没有意识到他为什幺要回到故乡屏东,每个月坚持办着只有打发时间的老人会到场的讲座。我只顾着想成为像他一样的编剧,没有想过,原来有一天,我会成为他生命中的重要救赎。

就这样,我在热炒店为期一年的编剧课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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